在人类文明的漫长演进中,俗气与高雅始终是一对缠绕不休的命题,二者看似对立,实则如同光谱的两端,共同构成了文化审美的完整维度,俗气源于生活的烟火气,是大众情感的直接流露;高雅则指向精神的超越性,是对理想境界的永恒追求,二者的边界并非泾渭分明,而是在历史的流变中不断被重新定义,在文化的碰撞中相互渗透,最终在个体生命的体验中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。
俗气的生命力在于其真实性与普世性,市井巷陌的吆喝声、节庆时的锣鼓喧天、民间流传的俚语俗谚,这些看似粗糙的文化形态,实则是民众集体智慧的结晶。《诗经》中的“风”便采集自十五国的民间歌谣,那些“关关雎鸠”的质朴吟唱,历经三千年依然动人,恰因其承载着最本真的情感,宋代话本小说以白话讲述市井故事,虽被士大夫视为“小道”,却开启了明清白话小说的先河,让文学真正走向了大众,俗气的价值不在于形式的精致,而在于其接地气的表达——它从不粉饰生活,而是将喜怒哀乐原原本本地呈现,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,虽不耀眼却自有温润的光泽,正如李泽厚在《美的历程》中所言,世俗审美往往“具有一种活泼的生命感,它不追求形式的完美,却充满了内在的张力”。
高雅则代表着人类对精神高度的攀登,从古希腊的帕特农神庙到中国的文人园林,从贝多芬的交响乐到王维的山水诗,高雅文化始终以超越性的追求回应着生命的终极叩问,孔子提出“尽善尽美”,将艺术的道德价值置于审美体验之上;康德在《判断力批判》中强调“无目的的合目的性”,揭示了审美活动对于自由精神的捍卫,高雅文化的特质在于其“无用之大用”——它不服务于直接的生存需求,却为人类构建了精神的栖息地,当我们在《兰亭集序》中感受“游目骋怀”的畅达,在《星空》下体会梵高的孤独与激情时,实则是在与超越时空的灵魂对话,这种体验让短暂的生命获得了永恒的意义感,高雅文化如同夜空中的北斗,虽然遥远,却为迷途者指明了方向。
俗气与高雅的界限并非固定不变,唐代以前,词被视为“艳科”,是文人墨客遣兴娱俗的工具,至宋代,苏轼以“大江东去”的豪放之词提升词的品格,使其与诗并称“骚雅”,同样,昆曲在明代初兴时只是里巷歌谣,经过魏良政等人的改革,最终成为“百戏之祖”,这种转化的关键在于“化俗为雅”的创造力——当创作者能从俗世生活中提炼出诗意,用精湛的技艺赋予平凡事物以深刻内涵时,俗气便可能升华为高雅,元代关汉卿的《窦娥冤》取材于民间冤案,却通过“六月飞雪”的浪漫主义手法,将个人悲剧升华为对正义的永恒呼唤,这正是俗气与高雅完美融合的典范。
在消费主义盛行的当代社会,俗气与高雅的关系呈现出新的复杂性,大众文化的泛滥使得“俗”被批量生产,网红景点、快餐式娱乐、流量明星的“人设”,这些看似通俗的文化产品,实则因过度商业化而失去了俗气的生命力,沦为空洞的符号;高雅文化也面临着被“降维解读”的风险,博物馆的文创产品让文物变得亲切,却也可能使其历史内涵被简化为消费标签,真正的困境在于,当“雅”被刻意标榜为身份象征,当“俗”被粗暴地贬低为庸俗,二者便陷入了对立的误区,正如费孝通先生提出的“文化自觉”,我们既需要守护高雅文化的精神内核,也需要尊重俗气文化的原生价值,在多元共生的文化生态中寻找平衡。
对于个体而言,俗气与高雅的修养更关乎生命体验的丰富性,苏轼既能“日啖荔枝三百颗”地享受生活,也能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地超脱物欲;汪曾祺笔下既有“四方食事”的烟火气,也有“人间送小温”的诗意,这种“雅俗共赏”的境界,并非简单的折中,而是对生命本质的深刻理解——生活需要俗气的温度来维系,也需要高雅的境界来升华,正如钱钟书在《谈艺录》中所说:“理之在诗,如水中盐,蜜中花,无痕有味,体匿性存。”真正的文化修养,便是在俗世的烟火中品味出雅致的韵味,在精神的殿堂中感受到生活的温度。
俗气与高雅的辩证关系,恰如中国哲学中的“阴”与“阳”——它们相互对立,又相互依存,共同推动着文化的发展与审美的演进,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,我们更需要以开放的心态对待二者:既不必为追求高雅而脱离生活,也不应为沉溺俗气而放弃精神追求,唯有在俗气中保持清醒,在高雅中常怀温情,才能在文化的长河中既立足当下,又仰望星空,最终实现个体生命与文化精神的共同成长。
FAQs
问:如何区分真正的俗气与刻意追求的“俗”?
答:真正的俗气源于生活的自然流露,具有真诚的生命力,如民间俚语、传统节庆等,其价值在于真实反映大众情感;而刻意追求的“俗”往往是商业包装的产物,为迎合市场而制造出的“伪俗”,如过度娱乐化的网红文化、缺乏内涵的段子文化等,这类文化看似通俗,实则因空洞和重复而丧失了俗气的本真,二者的核心区别在于是否有真实的情感支撑和独立的文化品格。
问:在当代社会,普通人如何培养“雅俗共赏”的审美能力?
答:首先应保持对生活的敏感度,从日常细节中发现俗气的美感,如市井美食、民间手工艺等;同时主动接触高雅文化,通过阅读经典、参观展览、欣赏音乐会等方式提升审美素养,关键在于建立“转化”的思维——学会用诗意的眼光看待平凡事物,如在通勤路上观察光影变化,将市井场景转化为审美对象;也要以平实的心态理解高雅文化,如将古典音乐中的情感与个人生活体验相连接,这种“接地气”与“仰望星空”的结合,便是雅俗共赏的实践路径。
